——浅赏恩师龙金堂先生的散文《白沙古风拾零》
孝昌县知名文化学者叶云生先生,2026年6月1日,在网文《白沙古风拾零》后留下了深情的话语:“龙金堂老师是我师兄,大我整整十岁。老校友,老同事。去岁与严主编前往拜望,他精神矍铄,思维敏捷,数十年如一日,著述颇丰,出版有《乡村教师金桃传》等专著。我力主将本文亦收录在《孝义白沙》一书中。向龙金堂兄致敬!”其中,“力主”二字深深触动了无数读者的心!这背后,是一种对文化的清醒认知与自觉担当。试问当下,在遇到编书这类关乎文化传承的正事时,又有多少人能具备这种最起码的“先见之明”呢?人们对良知、正义与积极作为的呼唤,发人深省。

悦读到恩师龙金堂先生的散文《白沙古风拾零》,仿佛推开了一扇斑驳的木门,门后是鄂北古镇白沙铺绵延百年的烟火人间。该文以岁时节令为经,以民俗风情为纬,织就了一幅热气腾腾的乡土长卷。作者没有刻意拔高,也不故作深沉,只是像一位坐在老门槛上晒太阳的老人,慢悠悠地跟你讲那些龙灯、龙舟、打麦歌里的旧事,却讲得人心头发热,眼眶发潮。这恰是乡土散文最难得的质地——不借虚饰,自有千钧之力!

文首便是一声锣鼓炸响。正月十三到十九的龙灯,是白沙铺人一年里最隆重的狂欢。作者写灯头“摆动的眼珠有筛筐那么大”,龙身“长150多米”,需燃“160多支蜡烛”——这些数字不是冰冷的堆砌,而是让读者在脑海中慢慢拼出一盏庞然大物的轮廓。最动人的细节藏在龙嘴下:一人用长杆鸡毛掸子刷抹那长长的龙须。这个画面极具电影感,四个壮汉扛龙头已是气势惊人,偏有一个“刷胡子”的人,让这庞然大物忽然有了呼吸,有了神态,像一头真的巨龙在街巷间游走。而“玩灯还怕打破家联吗”这句俗语的嵌入,更是神来之笔。它道出了乡土社会一种近乎豪放的生存哲学:过日子要精打细算,但狂欢时必须尽兴。那些“拼命地擂”的鼓手,"使劲地敲拍“的锣钹手,他们"肆意尽情纵兴”的模样,恰是对生活最本真的礼赞。当龙灯在北门外的大稻场上盘成“螺蛳形光圈”,锣鼓骤响,欢呼声起,那一刻的白沙铺,哪里只是一座古镇?分明是无数平凡生命对光明的集体朝圣。

如果说龙灯是男性的狂欢,那么三四月间的“出故事”则多了几分婉约与缠绵。作者龙老师写挑选七至十岁的男女儿童装扮戏剧人物,将他们固定在杉树杆顶端,“或坐,或站,或行,也是固定不动的,如同呆木偶”。这个“呆”字用得极妙,既写出了孩童们被绑扎后的憨态,又暗含了一丝不忍——那么小的年纪,却要承担全镇人的目光与期待。但正是这份“呆”,让《梁山伯送友》里的祝英台有了不谙世事的纯真,让《武松杀嫂》里的潘金莲多了几分工笔画般的精致。最打动人的是街旁观者的反应:他们在唢呐声中"情不自禁地唱道:'梁兄啊!送我到土地堂……'"这随口而出的哼唱,说明这些故事早已融入白沙铺人的血液,成为他们情感表达的母语。作者没有直接抒情,只写了一句“这些故事会引起多少人的情感啊!或激越,或缠绵”,却胜过千言万语。因为紧接着的省略号,留给了读者无限的想象空间——那个唱“梁兄啊”的老者,或许年轻时也曾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情愫;那个听得眼眶湿润的妇人,也许想起了远嫁他乡的女儿。民俗之所以动人,正在于它是一面镜子,照见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褶皱。

五月端午的龙舟竞渡,将文章的情绪推向了另一个高潮。作者龙老师不写屈原,不写粽子,单写那“一丈多长”的棹和搬棹的“健猴”。这个“健猴”是全文最鲜活的人物——“有良心,有技巧”,船到终点还能在桅杆顶上表演“孙悟空翻筋斗”“凤凰晒翅”。寥寥数笔,一个身手矫健、性格开朗的民间高人便跃然纸上。更难得的是作者的视角:他没有把龙舟赛写成悲壮的史诗,而是还原了它作为一场社区盛会的本来面目。六条船来自“白沙铺四门”和“东河、双余”,这是邻里的比拼,也是村庄的联谊;桨手们齐声吼“划噜,争向上”,岸上的人“敲着铜盆、铁盆助威”,这是集体情绪的共振;比赛结束后,“不管是第几名,本单位都会用肉包子、好白酒,慰劳他们的壮士”——这里没有成王败寇的残酷,只有“参与了就是好汉”的朴素认同。那个在桅杆顶上翻筋斗的“健猴”,他赢得的不仅是名次,更是全镇人的喝彩与敬意。这种根植于乡土社会的荣誉感,不依附于奖牌与证书,却能在口耳相传中活成永恒。

当锣鼓声渐歇,文章转入了更为绵长的日常。五月中旬的打麦场上,女将们的梿枷“交错着一上一下”,“扬起时,梿枷排子和梿枷柄成一直线,那排子还要在顶端闪动一下,再用力拍下来”。这个"闪动"的细节,若非亲历者绝难写出。它是劳动中的韵律,也是女性身体特有的柔韧与力量。而她们对唱的打麦歌——“梿枷,落嘛,麦子,多哟”——简单的词汇,重复的句式,却在“砰”“啪”的梿枷声中产生了奇妙的音乐性。作者龙老师说这是“劳动场上壮美的音乐”,我深以为然。这种壮美不在于旋律的复杂,而在于它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声音,带着麦芒的清香和汗水的咸涩。紧接着的插秧场景,青年男女在冰冷的水中、在“嘣嘣”作响的雨篷下“打诺和”,男的唱“张家的小姐生得确哟”,女的接“诺——诺和——”。这哪里只是“消除劳动的苦闷和疲劳”?分明是乡土社会最原始的求偶仪式。“那是青年男女在劳动中传情的一种方式”,语气平淡,却藏着过来人的会心一笑。在那个没有微信、没有抖音的年代,一块冲田、一场大雨、一曲“诺和”,就是年轻人最浪漫的约会。这些细节让文章有了体温,有了心跳,不再是民俗志式的客观记录,而是一曲活着的、呼吸着的生命之歌!

夏夜的河岸,是全文最具诗意的段落。六月的料排“由湖南,过洞庭,入长江,转澴河”,载着“数以千棵的杉树”和十多个乌席篷,篷上飘着“袅袅炊烟”。这个画面有着水墨长卷的意境:红花绿树、炊烟袅袅、花鼓调与湖南妹子的甜润小曲交织,让人心醉。而三伏天的河岸上,千余米的沙滩挤满了乘凉的人,“谈笑声、扇子的拍打声、孩子的嬉笑声,充斥着一河两岸”。待到夜深,闹声渐息,鼾声四起,不知从哪儿传来《十把扇子》的歌声:“这把扇子嘛,歪外子哟,郎买的啦嘛,干哥哥啥……”作者形容这歌声“纤柔”“朦胧”,“似乎眼前就站着一位朦胧的佳丽”。这个比喻极妙,因为它写出了夏夜河堤特有的暧昧与温柔——在星光与河水的掩映下,一切边界都变得模糊,一切声响都带着水汽的湿润。那唱歌的人是谁?是放排归来的汉子,还是浣衣归来的少妇?作者没有说,也不必说。正是这种留白,让白沙铺的夏夜有了梦境般的质感,让人读后久久沉浸在那片水声与歌声的交织里。

“七月半”的放河灯,是文章中最具神性光辉的篇章。孩童们喊着“孤魂、野鬼,接钱用啦”,在河岸边燃起无数火堆,水盆里、池塘里漂荡着“五颜六色的纸灯”“如盛开的夜莲花”。作者龙老师特意提醒读者:“请你别认为这是迷信,这应该说是活着的人,对孤苦无依及一切不幸死去的人表示一份同情心与爱心。”这句话看似突兀,实则深具匠心。在现代社会,我们早已习惯了用“迷信”二字粗暴地否定一切无法解释的仪式,却忘了追问:那些放河灯的人,他们真的相信鬼魂存在吗?或许未必。但他们愿意在七月半的夜晚,为“孤魂野鬼”点亮一盏灯,这份“同情心与爱心”,恰是乡土社会最珍贵的伦理底色。白沙铺人不懂屈原,却年年包粽子;未必信鬼神,却岁岁放河灯——这些行为的背后,不是愚昧,而是一种对传统的敬畏,对弱者的悲悯,对生命本身的尊重。作者以"别认为"起笔,既是对读者的善意提醒,也是对现代性傲慢的温和反驳。

冬腊月的“打家联”与“唱大戏”,将文章引入了尾声,却也是全文最见功力的部分。写鼓手周正荣叫鼓,“摇晃着头,挪动着脚步,随着鼓槌的轻重快慢,时而仰头闭目,时而低头频频点,时而暂停,忽又猛地以左右手交错横击”,直至“出神入化”。这段描写堪称白描的典范,没有一个形容词是多余的,却让读者如临其境,如闻其声。而“三天不击鼓,就手痒”一句,更是写尽了民间艺人对艺术的痴迷与执念。他们“不曾收一分钱,吃两顿饭完事”,这种纯粹的奉献精神,在今天这个一切皆可量化的时代,显得尤为珍贵。至于“真旦”的出现——女的演旦角,在作者笔下是“件了不得的事情”,这“了不得”三字,道尽了传统社会打破性别壁垒的艰难与欣喜。当白沙剧团的《桑园记》在省里获大奖,当孝昌县楚剧团在白沙剧团的基础上发展起来,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段戏曲史,更是一个小镇对文化尊严的执着追求!

细欣《白沙古风拾零》,最令我动容的,是文末:“只要不是戈矛相击、枪响弹飞的日子,白沙铺便无时不欢,无处不和谐。”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,实则重若千钧。它提醒我们,文中描绘的所有热闹与欢愉——龙灯的盘旋、龙舟的竞渡、打麦的歌唱、河灯的飘荡——都有一个前提:和平。在战乱与动荡的年代,这些民俗只能偃旗息鼓,那些艺人只能流离失所。作者没有正面书写苦难,却以一种“反面着笔”的方式,让读者意识到眼前这烟火人间是多么脆弱,又是多么值得珍惜。白沙铺的“欢”与“和谐”,不是世外桃源的虚幻,而是无数普通人用勤劳与善良守护的日常。这种日常,一旦被打破,便再难复原。

恩师龙金堂先生的文字,有着老照片般的质感:泛黄,却清晰;朴素,却耐看。他不追求辞藻的华丽,却能在“筛筐大的眼珠”和“闪动的梿枷排子”里藏着匠心;他不刻意营造戏剧性,却能让“健猴”的筋斗和《十把扇子》的歌声在读者心中久久回荡。散文《白沙古风拾零》的价值,不仅在于它记录了一个古镇的民俗风情,更在于它提供了一种观察乡土的视角——不是居高临下的猎奇,不是怀旧伤感的凭吊,而是以一个白沙铺人的身份,与这片土地上的龙灯、龙舟、打麦歌、河灯,进行平等而深情的对话。

赏毕全文,深思良久。我耳畔似乎还响着那声“划噜,争向上”的号子,眼前还晃着那盏“如盛开的夜莲花”的河灯。白沙铺的烟火从未散去,它只是化作了文字,化作了记忆,化作了每一个游子心头一曲未散的故乡谣!

来源:澴川读书会
作者:叶幼军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