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三,青山口里唱大戏

04-19 12:03   0

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青山口人,我生于斯、长于斯、学于斯、行医于斯,几十年来,脚下的山路走了一遍又一遍,身边的人事换了一茬又一茬,唯有每年农历三月初三的青山观庙会,始终如一团燃烧的火,照亮着青山口的沟沟壑壑,也深深镌刻在我记忆的最深处。因其不单单是一场热闹的民俗盛会,更是青山口人刻在骨子里的信仰、融在生活里的孝道、藏在烟火里的乡愁。从垂髫稚童到鬓染霜花,我见证着庙会的岁岁更迭,也守护着乡邻的岁岁平安。三月三的锣鼓一响,青山口的魂就回来了,青山人的根脉就更绵长了。

青山口地处群山环抱之中,层峦叠翠,溪水潺潺,青山观静静矗立在青山之巅,历经千年风雨,香火绵延不绝。青山中学——我的母校就在她的脚下,孕育出了无数优秀学子。在我们青山口,乃至周边十里八乡,三月三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的日子。老人们常说:“三月三,拜青山,人平安,家团圆。”这简单的一句话,道尽了我们对这片山水的敬畏,对美好生活的祈愿。

小时候,我总盼着三月三的到来,那是比过年还要热闹的光景。天刚蒙蒙亮,寂静的山村就被脚步声、笑语声唤醒,家家户户早早收拾妥当,换上干净的衣裳,大人牵着小孩,老人拄着拐杖,沿着蜿蜒的山路往青山观走去。山路两旁,野花盛开,春风拂面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、香火的清香,还有小吃摊飘来的甜香,一路欢声笑语,满心都是期待。

青山观的香火,是三月三庙会的魂。相传青山观始建于三国年间,自古便有烧香祈福、唱戏酬神的习俗。千百年来,这份传统从未中断。清晨的青山观,香烟缭绕,钟磬齐鸣,庄严而肃穆。没有繁杂的仪式,只有最质朴的心愿。有人祈求家人身体健康、无病无灾,有人祈求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,有人祈求儿孙满堂、学业有成,有人祈求家庭和睦、岁岁安康。作为一名村医,为了老人们的安全,我每年都会陪着村里的老人前来祈福。他们神情严肃,双手合十,嘴里念念有词,所求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的荣华富贵,而是晚辈的平安顺遂,是家人的健康团圆。那一刻,我深深懂得,这香火缭绕的不仅是信仰,更是青山口人最纯粹的善良与牵挂。

而庙会最热闹、最让人期待的,莫过于戏台之上的声声唱腔。皮影戏与楚剧轮番登场,锣鼓铿锵,丝竹悠扬,是青山口人刻在记忆里的乡音。在那个没有电视、没有手机的年代,三月三的戏台,就是我们周边所有人的精神乐园。我至今还记得,小时候挤在人群里看戏的场景。临时搭建的戏台前人山人海,老人们搬着小板凳坐在前排,眼神专注;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打闹,手里拿着糖葫芦、棉花糖,时不时停下来瞅一眼戏台;妇女们一边拉着家常,一边跟着唱腔轻轻哼唱,其乐融融,暖意融融。

最先登场的常常是皮影戏。一方幕布,几缕灯光,几张皮影,一双巧手,就能演绎出千古传奇、人间百态。皮影艺人端坐幕后,手指灵活地操控着皮影,伴随着婉转的唱腔、清脆的锣鼓,皮影在幕布上腾挪跳跃、嬉笑怒骂,活灵活现。有忠肝义胆的英雄故事,有缠绵悱恻的民间传说,有惩恶扬善的古今传奇,每一段戏文都通俗易懂,每一个故事都意味深长。老人们看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跟着哼唱几句,给身边的孩童讲解戏里的道理;我们这些小孩子,虽不全懂戏文里的悲欢离合,却被那栩栩如生的皮影、热闹的锣鼓声深深吸引,目不转睛,连打闹都忘了。

皮影戏落幕,楚剧便紧接着登场,锣鼓声更加铿锵,唱腔更加嘹亮。楚剧发源于黄陂孝感,是我们青山口人最喜欢、最感亲切的家乡戏,通俗易懂,乡土气息浓郁,唱的是人间烟火,演的是百姓生活。生旦净末丑悉数登场,水袖翻飞,唱腔婉转,或激昂高亢,或温婉细腻,一字一句,都唱进了青山口人的心里。戏台上,演员们身着戏服,粉墨登场,一招一式有板有眼,一颦一笑尽显功底;戏台下,观众凝神静听,时而欢笑,时而动容,时而落泪。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齐聚于此,不分远近,不分亲疏,共享这一场视听盛宴。锣鼓声、唱腔声、喝彩声、欢笑声,交织在一起,回荡在青山口的山谷之间,汇成了最动人的乡村乐章。

老人们常说,唱戏酬神,是感恩神灵的庇佑,护佑着青山口一方水土平安,一方百姓安康。而在我看来,这戏台之上,唱的是戏,传的是道,扬的是我们青山口独有的孟宗孝文化。青山口,是二十四孝之一“孟宗哭竹生笋”的发源地,是孟宗故里。孝文化在这里生根发芽、绵延千年,早已融入庙会的每一个角落,融入我们青山口人的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之中。

孟宗的故事,是我们青山口人从小听到大、刻在心里的故事。相传孟宗年少时,父亲早逝,与母亲相依为命,对母亲极尽孝顺。一年寒冬,母亲病重,不思饮食,唯独想喝鲜竹笋汤。可寒冬腊月,冰天雪地,万物凋零,哪里有鲜竹笋呢?孟宗心急如焚,束手无策,独自一人跑到竹林中,抱着竹子失声痛哭。他的一片孝心感动天地,泪水滴落之处,冻土消融,破土而出几根鲜嫩的竹笋。孟宗欣喜若狂,采回竹笋为母亲熬汤,母亲喝了汤后,病情竟渐渐痊愈。这便是“哭竹生笋”的千古佳话,是中华民族孝老爱亲的典范,更是我们青山口人的精神图腾。

每年三月三庙会,戏台之上总会专门演绎孟宗孝行的故事,皮影戏里有,楚剧里有,民间艺人的说唱里也有。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复杂的情节,却最是打动人心。戏台上,孟宗的孝顺懂事、母亲的慈爱温柔,演绎得淋漓尽致;戏台下,乡亲们静静聆听,眼眶湿润。长辈们借着戏文,教导身边的晚辈,要铭记孟宗的孝心,要孝顺父母,尊敬长辈,知恩图报,向善而行。这是最生动的家风传承,最质朴的道德教化。

孟宗的孝,从来都不是书本上的文字,不是戏台上的故事,而是青山口人实实在在的生活。在我们这里,孝老爱亲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日出而作的陪伴,是日落而息的照料,是病床前的端茶送水,是平日里的嘘寒问暖。孟宗的孝,是青山口的家风,是青山口的村风,是青山口人做人做事的底线。

庙会之上,除了香火与戏台,还有浓浓的烟火气息。山路两旁,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吃,外出务工的游子,总会趁着三月三庙会回到家乡,看一看青山,拜一拜青山观,听一听家乡戏,陪一陪家中父母。三月三,是团圆的日子,是乡愁的归宿,无论走多远,无论身在何方,只要三月三的锣鼓一响,青山口的儿女,总会跋山涉水,奔赴归来。

这些年,乡村发展越来越好,道路越来越宽敞,人们生活越来越富足,庙会的形式也愈发丰富。2007年,《孟宗孝行故事》入选湖北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。在多方努力下,当地传统庙会依托孝文化资源升级为孟宗文化节。有孝文化展演,有民俗表演,有人才就业交流,但不变的,是青山观的袅袅香火,是皮影戏与楚剧的乡音袅袅,是孟宗孝文化的代代相传,是孝老爱亲的淳朴风尚。

时代在变,岁月流转,当年的孩童已成老者,当年的土路已成坦途,但青山依旧,绿水长流,三月三的庙会依旧如期而至,孟宗的孝风依旧吹拂着青山的每一寸土地。作为一名村医,我的职责是救死扶伤、守护健康;作为一名青山口人,我的骄傲是生于这片孝善之地,传承这份孝老爱亲的美德。

我常常想,医者仁心,与孝道同源。孝,是对亲人的仁爱;医,是对乡邻的仁爱。守护乡邻健康,便是守护每一个家庭的团圆,更是践行孝老爱亲的初心。在青山口,孝文化不仅滋养着我的心灵,更指引着我的言行。她教会我感恩,教会我善良,教会我担当,教会我无私的守望。

三月三的青山口,锣鼓喧天,香火绵延,皮影楚剧,传唱千古,孟宗故事,浸润人心。这一方小小的庙会,承载着青山口人的信仰与祈愿,承载着千年的民俗文化,更承载着生生不息的孝老爱亲风尚。它是刻在我们青山口人生命里的印记,是融入血脉的乡愁,是代代相传的精神财富。

来源:澴川读书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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